ZHOU TIEHAI

稍为年长的杨振忠相对于徐震、杨福东而言，其艺术风格显得更为含蓄内敛和观念化，正如他本人质朴冷静的性格和低调的处世态度。他常常说，“艺术不过是生活的副产品”。所以他似乎终日游荡在喧嚣的尘世人群中，手持着放大镜，依着即兴的感悟将无常、琐碎生活的细枝末节一一放大在他的影像里。“一个艺术家应该让他的自我消退，像一个透明人，让周遭世间的人事透过他，变成他的作品。”。

出于对人类自身问题冷峻尖锐的反思，杨振忠在许多作品中都涉及到关于人类与动物的关系：人类果真比动物更优越吗？《全家福》系列（1995）是一组利用电脑合成技术制作的摄影，公鸡、母鸡与小鸡被用来模拟各种形态的人类家族的合家欢，鸡家族们的天然憨态戏剧性地使人类呆板单调的模式显得荒诞又可笑。而在另一件录像品《922颗米》（2000）中他又突发奇想地让一只公鸡一只母鸡吃地上的一摊米，并依据鸡点头的次数来计算米的数量；小鸡啄米饱肚的本能与人类特有的歇斯底里统计欲的鲜明对比再次嘲讽了人类的盲目自信。《五步蛇》（2000）则是把一条活的五步蛇放入彩色复印机复印，毒蛇在人类的现代化工具中的无奈挣扎过程由此被定格在复印纸上，留下美丽的身影。

杨振忠有关动物的作品还有录像装置《鱼缸》（1997）和《如果你养了一只鹦鹉，你会教它说什么》（2001），然而在这两件作品中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装置影像里的重复基调。重复手法的运用消解了时间的自然进程，却还原了生活中无始无终的真实状态。《鱼缸》中的“我们不是鱼，我们不是鱼……”和《如果你养了一只鹦鹉，你会叫他说什么》中模拟鹦鹉不停说话的嘴巴均以小短句的声音在录像中神经质地反复出现，重复重复重复……像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质问，以量变到质变的力度叩动着观者。

同样的基调也贯穿在录像《我会死的》（2000\2001）中，镜头前每个勇敢的人从头到尾都在说同一句残酷的话：“我会死的”。然而摄像机的力量却使人们在镜头前的言语不可避免地带有表演万分，严肃沉重的命题意外地获得了轻松的契机，而观者的心情则会因为这句话持久反复和表演者的表情之间的矛盾此起彼伏在伤感与好玩之间。

事实上，在杨振忠力图展现的貌似平庸、毫无诗意的日常生活的背后始终隐匿着他那善变的本性。易于喜新厌旧的他也为热衷于油画，但最终还是在摄影、录像、装置、行为等更自由的表现形式中释放着他层出不穷的兴趣和观点。从录像《洗澡》（1996）、《梦游疗法》（1998）、《你所忍耐的不能被你的忍耐所消除》（1999）、装置《上海的脸》（1999）、《不要动》，到摄影《自行车保健操》（1999）、《枕头上》（2000）……他在乎的只是视觉之外的寓意是否能在感性的互动中被提示出来，而根本不考虑作品之间是否存在着统一的脉络或是鲜明的风格，或许这变化莫测的表达恰好印证了“世事无常”这一不争的事实。

在这个处处标榜个性，标榜自我的时代里，杨振忠偏偏与此背道而驰：他的作品总是孜孜以求着众生的共性；他喜欢单纯、简洁的语言，喜欢透明、一目了然、从各个方面都能思索的命题，喜欢幽默和嘲讽的戏剧性效果；他在清醒的洞察中反省着现实的种种荒诞不经，体验着真实或虚妄。